舞蹈節之後──第一屆城市當代舞蹈節(CCDF)帶給香港舞蹈業界的啟示

「參加這些國際性的藝術節,常讓我有種感想:大部分團體來了又去,停留時間很短。這種狀況下,像是有一個店家做了一個櫥窗,每個人看完櫥窗,和店主照一張相就走了,無法好好認識這些藝術家」──鈴木忠志[1]

 

引言

英國學者約翰‧湯林森 (John Tomlinson) 曾在其著作中論及全球化與文化之間的關係:「全球化是現代文化的核心;文化實踐是全球化的核心。」[2] 全球化其實也是由本土文化開始,而由於影響力壯大,逐步延伸甚至植入另一個地方而導致全球化出現,例如經常被提及的麥當勞文化、星巴克文化等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後來因為商品化、資本主義、文化特性,全球化又再與本地文化融合產生「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3] 如以行銷層面來看,「全球在地化是指通過使產品或服務適應當地文化來為全球市場創建產品或服務。」[4] 也就是由原本的同質Homogeneous(單一性)文化,演變成強調同質中含有異質Heterogeneous(與單一相反)的文化;從混雜(hybrid)中達致創新的出現。雖然全球化對世界各地仍有一定的影響力,但全球在地化亦逐漸成為當代文化的新趨勢,被受重視。回過頭來,除了國際綜合性大型藝術節(若以香港為例,如香港藝術節)外,在同質中強調異質,重點式推廣本土藝術家及其作品的藝術節慶,當然亦難免被人評頭品足,甚至與鄰近國家、城市的藝術節互相比較、競爭。比較與競爭並非只是負面字眼,假若能從交流觀摩中互相學習與砥礪,亦是好事,藉此給予業界有更多元思考與創新的機會和發展空間。

 

作為本研究案例,訪問了城市當代舞蹈節City Contemporary Dance Festival(以下簡稱CCDF)的三位重要人物:城市當代舞蹈團(以下簡稱CCDC)行政總監黃國威; 前CCDF節目總監張月娥;CCDC舞蹈中心總監黃建宏。此外,亦抽樣訪問了有參與以及沒有參與的業界人士(由於兩位業界人士不願意姓名曝光,故在本研究中以「業界人士A」為有參與,「業界人士B」並無參與,代表其稱謂。),希望藉以不同角度進行深度探究與分析。

 

「概念」與「選擇」之間

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於2017年11月主辦了第一屆城市當代舞蹈節(CCDF),其宗旨為以當代舞蹈作為節的藝術形式,並藉此建立、提供香港舞蹈業界一個國際交流平台,讓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策展人、舞評人、研究者等,有機會進一步接觸、交流和了解香港舞蹈、香港舞蹈業界,以至亞洲當代舞蹈。在民政事務局網站,有關CCDF資助項目的描述:「『城市當代舞蹈節』以城市當代舞蹈團過往多年合辦『廣東現代舞週』的經驗為基礎,一方面向本地觀眾呈獻優秀的舞蹈作品,另一方面向國際主要劇院及藝術節策劃人推介本地及亞洲舞蹈藝術家。舞蹈節分為三部份:『 Dance X 』將香港及中國內地最前沿的當代舞蹈作品帶到國際舞台; 『東亞舞蹈平台』及『亞洲主要現代舞團網絡巡演』邀請韓國及日本多個專業舞團來港演出,並透過一系列文化交流活動,強化香港作為亞洲文化之都的定位。」從CCDF資助項目的描述[5]  觀察所得,舞蹈節是包含了「本地」、「亞洲」和「國際」三個關鍵字。因此CCDF的定位是期望能涵蓋全球與本地,以達至「強化香港」為目標。就此角度看,CCDF初步合符「全球在地化」的定義。

 

另一方面,CCDF的出現,某程度上是在擴大CCDC過去多年來在香港的工作──香港舞蹈作品與香港舞蹈業界的「推手」。CCDC創辦人曹誠淵(以下簡稱「曹氏」)於1985年開始,應中國內地機構、組織邀請,前往主持當代舞課程與推廣,這也導致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起,CCDC已著手籌備「中國舞蹈發展計劃」,[6] 而計劃的其中一個目標:建立國際性舞蹈交流平台,為中國及香港建立嶄新的國際現代文化形象。由此觀之,CCDF的出現,除了是CCDC作為「推手」的延續,從另一角度看,是中國舞蹈發展計劃的另類延伸,也就是把過去在中國內地建立的國際性舞蹈交流平台形式,透過CCDF帶到香港舉行。

 

如前述,CCDF的出現,再從三位舞蹈節的重要受訪者訪談內容中,發現他們皆有一個共同回應:創辦人曹氏想把在中國大陸舉行舞蹈節的某些活動、形式,帶到香港來做。張月娥與黃國威對此有更詳細的說明。

 

張月娥回應:「CCDF不是一個在2017年『澎』一聲出現的節,背後已經有十多年的沈澱。最初做CCDF,究竟為何要做一個平台式的舞蹈節?其實要說回CCDC在大陸的中國舞蹈發展計劃⋯⋯」而黃國威更直接地解釋:「其實我們(CCDF)的背景與廣東現代舞週有很大關係。廣東現代舞週本身是CCDC在中國舞蹈發展計劃時建立的一個重要活動,當時沒有想太多(交流),只是想有一個平台推廣國內的現代舞,一個比較密集式的舞蹈節,當時真的沒有把這些東西(交流)帶進去。曹氏當然很好的把這件事引入,透過廣東現代舞團,他們的平台去建立。用這個形式(平台)當初是想帶一些團(香港)進去推廣現代舞,或者推廣觀眾而已。慢慢發現因為這種交流,當地人認識到香港或者舞團,而香港是最受惠的。CCDF其實是貫徹於廣東當時2015年的實驗(一方面是交流,另一方面是邀請外地的人來看和體驗欣賞節目之餘,讓他們知道在地的發展),然後就放到香港做。」

 

綜觀世界各地的年度舞蹈節、舞蹈交流平台等越來越頻繁密集,這確實與科技進步,網絡打破地域框架不無關係:互相學習模仿舞蹈節形式,使其成為全球化之下的產物。及後因為各地的文化特質和差異性,甚至是觀眾拓展的考慮,從同質轉為尋找異質,各地的舞蹈節開始變得更具個性和風格,這亦說明全球在地化的舞蹈節為何成為新趨勢。CCDC引進舞蹈交流平台,確實是為業界成就全球在地化而「搭橋鋪路」。但假如同一件事運作數年後,剛好遇上一個「成熟」的時機,於是把它的橫切面拉闊而非往更深處探索,CCDF會否只變成CCDC作為舞蹈業界推手以及廣東現代舞週的「加強版複製品」?還是當中可以有更深層的作業取向:不是只對舞蹈業界,甚至是引起市民大眾對當代舞與香港社會發展之間的關注。

 

是平台?是機遇?還是障礙?

由於CCDF與廣東現代舞週皆由CCDC及曹氏策劃,兩節亦以「舞蹈平台」為重點,因此在形式風格上相似是可以理解的。但作為策劃機構和藝術總監是否該考慮到香港與中國內地,無論在文化背景、社會風氣、民眾習性的養成上確實有不一樣的地方。再者,兩塊不盡相同的歷史、文化土壤,所培養出來的舞蹈藝術家也會有不一樣的氣質與獨特性,就算是接受相同專業舞蹈訓練課程的舞者,因為地方文化與土壤迥異,無論是作品概念、舞者的身體與動作、演出的形式與風格等,呈現不同的質地實屬自然。如果用一個全球化的舞蹈節模式放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上進行,在過程中所產生的成效又是否如策劃人所想:一個有助本地業界發展的機遇?

 

這好比一個農夫,把手上的種子放進泥土,澆水、施肥、用心栽培,經年累月後,種子發芽生根一步步成長,還結出果實,看起來樣子長得很不錯。後來農夫走到山的另一邊,看見一塊田地上的樹長得挺壯健,但就好像沒有長出如自己田中那棵樹的果實,心想:「或許把有果實的樹的枝葉剪下,然後移植接枝,那麼可能就會長出一樣美好的果實。」於是農夫回去剪枝,正準備接枝時突然停下來:「倒不如直接插進泥土,因為這邊的泥土看來更肥沃,可能果實長得更快更好。」枝葉插進泥土後,吸收了屬於隔壁樹原有的部分養份,長高一點點後就停了,後來發覺有萎縮的情況出現,這是因為不同種類的樹木,它們所需的土壤、養份成分都不盡相同,假如錯置移植,結果就是未如理想,未盡人意。因此,縱然CCDF和廣東現代舞週皆由同一機構和同一藝術總監策劃,但個人認為CCDF應以香港文化、社會狀況與環境、舞蹈特色、本地觀眾素養等作為出發點,把舞蹈節與社會、本土文化作深層的連結,建構一個具影響力的全球在地化舞蹈節,令CCDF 的個性和風格突顯,使品牌更有創意和獨特性,而並非把廣東現代舞週的執行方式、形式風格直接移植,並套用在CCDF身上演譯。

 

如前述,無論是CCDC還是CCDF,兩者的藝術總監皆為曹氏,甚至當中有參與演出的舞團,也是由他擔任藝術總監;再加上CCDF在篩選節目的過程中,並無一個具「制衡作用」的節目選取機制,一般來說是由藝術總監把關和作出最終決定,如根據前述就會導致CCDF出現「身分尷尬」的情況,甚至受到質疑,引起業界猜想節目入圍與否,最終決定權是否只在藝術總監一人手上。因此,沒有參與CCDF的業界人士B曾表示:「我覺得CCDF可以說是曹氏舞蹈節。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打算參與或特別留意,也不知道有哪些團隊、藝術家、策展人參與,因為知道他選擇節目的口味與喜好,所以就提不起興趣,這包括購票入場看演出。」是否有興趣參與或購票入場,這是個人喜好與選擇,但同時也反映出業界有另一種聲音可能需要關注。

 

在世界各地不同形式大小的舞蹈節中,由藝術總監主導並決定節目內容和選取演出團隊的,比比皆是。Dance Umbrella[7] (以下簡稱DU)是英國一個具有悠久歷史(超過四十年)的舞蹈節。2013年起,Emma Gladstone成為DU藝術總監兼任行政總裁一職,權力之大可想而知。Emma上任後對DU(也是對自己)提出的目標是:「帶出舞蹈並吸引觀眾進來。」(To take dance out and bring audiences in.)特別是有關如何透過舞蹈,建立與社區、民眾之間的關係,Emma對此目標方向相當清晰,並再作進一步解釋:「通過委約新作品接觸新觀眾,並與非舞蹈場地發展建立合作夥伴關係(例如Young Vic,Unicorn),以及與倫敦外圍區域的藝術中心形成軌道式的巡演網絡。這樣的創造力量,可以促進藝術家、觀眾和藝術形式的自身發展。」(By reaching out to new audiences through commissioning new work, developing partnerships with non-dance venues (e.g. Young Vic, Unicorn), and forming an orbital touring network with arts centres in outer London boroughs. A creative force that can develop artists, audiences and the art form itself.)帶領新作品和舞蹈藝術家進入舞蹈節周邊的地方並連結起來,同時與民眾建立新知舊雨的關係,這樣的藝術節展演平台,相信會受到來自世界各地和當地舞蹈藝術家歡迎,因為表演藝術事業的發展,就是需要社會、民眾的支持和參與,才得以延續下去。由此可見,Emma了解到舞蹈藝術家、地方和民眾之間的緊密關係與需求的重要性,並藉著舞蹈作為互相連結的媒介,就算是由一個人來決定舞蹈節的方向、節目內容、參與團隊誰屬等等,也不會因此導致權力過大而被受質疑的情況出現。

 

若再進深層次思考,既然CCDF邀請了過百位策展人前來參與,同時與日本、韓國兩個已舉辦舞蹈節超過二十年以上的團隊合作,這個平台或許已超越「推手」的層面。黃建宏在回應有關CCDF的使命時,他提到:「CCDC的節就是用arts market(藝術市場)的配套,由廣東現代舞週開始已經是這樣做。我們扮演的角色是打開了一道門給不同的舞蹈工作者。我們會補貼請一堆presenters(策展人)過來,那個概念就是arts market,來看版(作品)的。」個人認為舞蹈節除了是國際交流平台,更是一個具有「地方、主辦機構、當地觀眾」三角關係的活動,若能往深處探索並把資源最大效益化,相信可以逐步做到前述提及的關注點:當代舞與香港社會發展的更進一步關係,而不只是一個舞蹈藝術市場(dance arts market)。

 

鈴木忠志在《文化就是身體》中談及人的存在是多樣性的,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也因民族而有所不同,他認為像這樣的差異性正被忽視當中,原因在於經濟效率化及提高利益的系統滲透到地球每個角落,造成個人價值被輕視的現象。「在世界全球化下的當代社會,已非常不同於當初人們小心建立(至少維持到二十世紀中期)、使用『動物性能源』來溝通的社會了。而這些系統在『全球化』建立的這程中,我們以為會基於不同的價值基礎發展,但事實上剛好相反,『標準化』成為這些系統的目標與前提,並將人類的活動與精神狀態『一致化』了。」[8] 展演平台、交流、藝術市場,CCDF作為一個香港大型當代舞蹈平台,確實有為業界提供支援;同時,香港與日本的相似之處是被全球化文化不斷撞擊。作為一個全球在地化的舞蹈節,CCDF的意義和價值除了交流、看版,是否可以發揮更大的影響力,成為一個不但具前瞻性,更是充滿香港珍貴特質的舞蹈節,以至被香港人、被世界所看見?香港人亦需要有更多機會認識香港的舞蹈品質,這是相當值得了解、探討的地方。

 

看與被看的意義和價值

儼如曹氏在CCDF節目場刊的獻詞所言:「過百位具影響力的國際策展人來港欣賞多元風格的舞蹈節目,亦會透過參觀及研討會講座等活動,與藝術家深度互動交流。」CCDF重點式地製造國際性舞蹈文化藝術交流會,可以說是屬於更為小眾式的舞蹈展演平台。

 

這樣的取向與作業並無不妥,但作為一個獲政府資助的舞蹈節,是否需要考慮通過藝術提高社會的意識,以及跟地方、民眾產生關係,令其更見重要性,更具影響力?CCDF資助項目的描述曾提及「一方面向本地觀眾呈獻優秀的舞蹈作品,另一方面向國際主要劇院及藝術節策劃人推介本地及亞洲舞蹈藝術家。」[9] 後者確實已做到,但前者似乎並未如理想。當細心翻看CCDF場刊時,演出節目所舉行的時間、日期、地點,有不少是與藝文消費者習慣有所不同。例如在十六個不同的演出節目中,共有三個是在平日下午二時開始,另有三個是平日下午四時三十分開始,合共六個節目,等於整個舞蹈節演出節目總和的三分之一。一般藝文消費者,大多為學生或在職人士,通常偏好選擇星期五晚至星期日下午的時間進場觀看節目,就算是平日晚上舉行,總比平日中午後的時間合適。所以究竟有多少人士能在平日的下午二時至六時這段時間,前來觀看演出呢?CCDF一方面表明舞蹈節是向本地觀眾呈獻優秀的舞蹈作品,從其節目時間編排上的觀察所得,似乎這個舞蹈節的「在地」元素不足,反而偏向為一眾已報名的業界人士提供服務。CCDF是獲得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資助而成功舉辦的大型舞蹈節,而且根據資助描述,其定位是一個包括本地觀眾的全球在地化舞蹈節。但就以上觀察,在節目時間編排上並未能讓更多本地觀眾參與,主辦單位確實需要正視問題。與此同時,政府亦不能逃避責任,需正視場地不足、資源如何配置得宜等問題,以協助如CCDF此類大型舞蹈節能夠於更有利的客觀條件之下,有效地舉行活動。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大都會,世界文化樞紐,相關政府部門是時候藉此進行檢討與評估。

 

在離香港不遠處的台北,近年舉行了一個對當地舞蹈業界、社區和民眾有一定影響力的在地舞蹈節:艋舺國際舞蹈節,[10] 並且獲得政府資助,由糖廍曉劇場藝術總監鍾伯淵,以及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顧問耿一偉聯合策展(即採用聯合策展人方式),[11] 在官方網站、網絡社交平台等,公開邀請來自世界不同地方的團隊投件參選。此外艋舺國際舞蹈節亦有相關策劃小組與聯合策展人共同討論、篩選合適的演出團隊、藝術家。在這樣的操作模式之下,或許可以平衡各方對是否公平篩選參與者的疑慮。另一方面,艋舺國際舞蹈節有不少場次是在台北市萬華區的公共空間進行,市民大眾需要跟著舞者而流動,穿梭不同的街道和建築物,這可達致市民因透過舞蹈對自身社會有更深認識的影響力。透過舞蹈了解身體和身處的日常,一個全球在地化的舞蹈節,對當地社會來說亦更見意義。

 

另一個值得一提的舞蹈節:i•dance Taipei 國際愛跳舞即興節(以下簡稱i•dance),[12] 是由台灣的古舞團主辦,在台北舉行的雙年舞蹈節,並於2019年進行了第五屆。i•dance舉辦的其中一個理念:「在台灣舉辦國際性的即興舞蹈節,不但能夠連結全球同好,使得台灣在即興舞蹈上更與國際接軌,也能將台灣這塊土地上孕育的人文素養和核心價值介紹給每一位來訪的參與者,深化各種文化、族群之間的理解、接納與認同。」[13] 所有受邀參與i•dance 的各國即興舞蹈藝術家,均需在舞蹈節的工作坊中,面對來自不同年齡、階層、背景的當地參與者。這些參與者甚至是完全沒有學習舞蹈的經驗,只因一股熱誠或好奇心而來。在一次非正式的談話中問及古舞團的行政總監朱星朗,為何完全沒有舞蹈經驗人士都可以報名參加。他回答說:「i•dance舉辦的最重要目的,就是要讓社會大眾知道甚麼叫『即興舞蹈』。如果連台灣的民眾都沒有機會接觸、了解甚麼是即興舞蹈,這個舞蹈節就不會再有人支持,亦無法生存下去。」i•dance將台灣專業及民眾對舞蹈的眼光,逐步轉為全球化視野,同時在讓參與者了解身體時,突出了本土的人文素養,令它成為全球在地化的重要示範。最終,舞蹈節因與本土文化連結,卻又回應了世界關注的題目,以致既保存本身特性又能追上潮流。這個例子或可以成為CCDF未來發展的重要參考。

 

舞蹈節之後──未來式的想像

李海燕在〈難以想像的「亞洲舞蹈」記香港城市當代舞蹈節之「ChatBox論壇」〉一文中,引述了泰國朱拉隆功大學戲劇藝術系系主任Pawit Mahasarinand教授,對於亞洲舞蹈的言論:「在亞洲,舞蹈訓練獨立於其他藝術形式之外,在歐洲則是綜合式的『藝術教育』,因為教育方式的迥異,歐洲藝術家們擅於跨界創作,作品並不符合任何既有範疇的描述,故此得以突破既有想像,當代藝術的特色就是不受限制。」[14]

 

舞蹈節,究竟是用來彰顯城市、國家的文化形象,還是用表演藝術、用身體、用動作、用舞蹈來回應在這個地方上的人、事、物?舞蹈節的功能,對於業界,一般來說可能只是一個表現自己的平台與機遇;又或者是互相交流、建立關係的一個接觸區(contact zone)。但對於一座城市、一個社會,甚至是對於人類的身心發展來說,舞蹈本身又代表了甚麼?或許,舞蹈節可能並不止於一個網絡交流平台,一個在全球化之下的在地文化產物,卻某程度上是在透過個人的覺察(awareness)、運用身體去建構一個「人」的地方感,這包括現實與意識上的層面,同時也在回應當下的環境與周遭的人事物,一種當代的叩問。

 

此外,對香港業界來說,CCDF除了具有文化經濟效益、推廣藝術家與舞蹈作品,以及國際交流平台外,個人認為應與香港社會、民眾有更深層的連結,達致對香港社會與文化藝術發展(包括CCDC作為主辦機構的未來發展)有更長遠的禆益,這才是舞蹈節的存在意義和價值。既然CCDF其中一個定位,是為本地觀眾而設的舞蹈節,即蘊含了「地方、主辦機構、當地觀眾」的三角關係。但綜合上述的資料、觀察和分析,CCDF似乎並沒有把這三角關係緊扣在一起,特別是「觀眾」這一環。假如其中一環沒有扣好,關係便會出現缺口,導致舞蹈節的吸引力、關注度、認受性等均受影響。因缺口的出現而影響了整個舞蹈節的形象(甚至是主辦機構的品牌形象),相信這並非主辦機構、舞蹈節參與人士及香港業界想看見的情況。但有缺口就會看見光,或許這不只是CCDF,甚至是一個讓舞蹈業界進行深思的契機,讓大家看見問題之餘,更重要是檢討如何逐步修補缺口。

 

台灣表演藝術評論台專案評論人,同時是CCDF駐節評論人劉純良,在舞蹈節結束後撰寫文章,當中提到此次舞蹈節在策展上、舞作中,都欠缺對「當代」的提問。「認知當代的複雜性,尤其舞蹈的在地與全球處境,編舞者與舞者的關係與創作脈絡,甚至是政治經濟的影響,實為必須。拒絕簡單的答案,理解範疇如何劃定與創造,唯有對此清晰,才有可能理解或創造『當代』舞蹈。」[15] 最後,期待下一屆的CCDF除了繼往開來,推動當代舞和建立更穩固的國際性交流平台,個人認為更重要的是探索當代香港社會與香港人身體的獨特性,以及舞蹈、地方和民眾之間的關係,讓香港舞蹈別具想像,看見未來。

 

[1] 鈴木忠志著,林于竝、劉守曜譯,《文化就是身體》(台北市:中正文化,2011):190。

 

[2] 原文取自John Tomlinson, Globalization and Culture (Publisher: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Globalization lies at the heart of modern culture; cultural practices lie at the heart of globalization.’

 

[3] 在劍橋詞典中有關全球化(globalization)的定義是:在世界各地日常可使用的商品和服務,或社會和文化的影響,逐漸變得相形類似,可稱之為全球化。取自Cambridge Dictionary, 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dictionary/english/globalization, ‘Definition of Globalization: a situation in which available goods and services, or social and cultural influences, gradually become similar in all parts of the world.’ Roland Robertson是其中一位最早開始研究「全球化」(globalization)和「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的知名學者,並曾經提到「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是來自於 ‘glocalize’ ;glocalize主要源自於日語 ‘dochakuka’ 一詞,意指「全球在地化」,或更準確地說是「本土化」的意思。原文取自Roland Robertson, ‘Glocalization: Time–Space and Homogeneity–Heterogeneity,’ ‭ ‬M‭. ‬Featherstone‭, ‬S‭. ‬Lash‭ & ‬R‭. ‬Robertson‭ (‬Eds‭.), ‬Global Modernities‭ ‬ (London: Sage, 1995), ‘The term “glocalize” has primarily been derived from the Japanese word dochakuka, meaning “global localization”, or, more accurately, “indigenization”.’

此外, Roland Robertson 在2006年另一篇研究全球在地化的論文中特別指出:「全球在地化的進程對於考慮到『在地』一詞,是具有重要意義的。」

原文取自Richard Giulianotti and Roland Robertson, 'Glocalization, Globalization and Migration: The Case of Scottish Football Supporters in North America', Sage Journals (1 March 2006),  ‘Glocalization processes have significant implications for consideration of “the local”.’

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177/0268580906061374.

 

[4] 原文取自Joachim Blatter, ‘Glocalization In A Two-Level System’,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Inc., 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glocalization, ‘In the marketing context, glocalization means the creation of products or services for the global market by adapting them to local cultures.’

 

[5] 《城市當代舞蹈節2017》在2016年,獲民政事務局選為「具競逐元素的資助試驗計劃」項目之一,https://www.hab.gov.hk/tc/policy_responsibilities/arts_culture_recreation_and_sport/funding_pilot_scheme.htm#2016

 

[6] CCDC官方網站,《中國舞蹈發展計劃》,http://www.ccdc.com.hk/zh/site/p/151

 

[7] Dance Umbrella, https://www.danceumbrella.co.uk/about-us/.

 

[8] 同註1︰47。

 

[9] 同註5。

 

[10] 艋舺國際舞蹈節,https://www.wantodancefestival.com

[11] 文化快遞,《2020艋舺國際舞蹈節 公開招募 舞蹈、肢體劇場作品》(臺北市政府文化局出版,2020年1月13日),https://cultureexpress.taipei/EventsType_Content.aspx?id=24244

[12] i•dance Taipei 國際愛跳舞即興節, https://www.idancetaipei.tw/zh/about

[13] 「i•dance是『國際性(international)的』~ 在台灣舉辦國際性的即興舞蹈節,不但能夠連結全球同好,使得台灣在即興舞蹈上更與國際接軌,也能將台灣這塊土地上孕育的人文素養和核心價值介紹給每一位來訪的參與者,深化各種文化、族群之間的理解、接納與認同。」,https://www.idancetaipei.tw/zh/about

[14] 李海燕,〈難以想像的「亞洲舞蹈」記香港城市當代舞蹈節之「ChatBox論壇」〉,《PAR表演藝術》,301期,2018年01月號。

[15] 劉純良,〈亞洲想像的危險與「當代」舞蹈的未來〉(香港:IATC藝評,2017.12),http://www.iatc.com.hk/doc/101963?issue_id+10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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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DF2017 開幕儀式|葵青劇院|圖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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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舞蹈平台及聚焦香港」演前情況|香港兆基創意書院多媒體劇場|圖片由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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